墨西哥经济(五):近墨者美
墨西哥与美国是邻居,这是墨西哥面临的最大经济现实,甚至可以是说唯一的经济现实,用英文表述,属于the Reality。知道谁是邻居,就好象职场人最爱讲的“Know Your Client”一样,是一国政治家的必修课。
在地缘经济理论中,地理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,地缘优势是最大的优势之一。任何一个国家,与邻国做生意都是最自然的选择,与邻国的贸易往来一般最早、最久,量也往往最多。出口导向如亚洲,近六成的贸易也是在亚洲内部进行的,亚洲之外只占四成。日美同盟关系那么铁、日中政治关系那么多舛,一衣带水的中国依然是日本最大贸易伙伴,而非远隔重洋的美国。
当然,如果两国体量相差较大,邻国贸易容量有限,最大贸易伙伴这顶桂冠也会花落人家,甚至飘扬过海。互为最大贸易伙伴,一定程度上是两国贸易实力势均力敌的体现。正如男女相亲,虽不再坚持门当户对,但彼此条件不要相差太远。比如,亚洲有16个国家以中国为最大贸易伙伴,但中国却不以这16个国家为最大贸易伙伴,包括日本。因为中国的经济体量已是世界第二,贸物贸易能力全球第一,这16个国家都不够格作中国的最大贸易伙伴,尽管大家是好邻居。中国的最大贸易伙伴,只能在全球范围内找,现在是美国,尽管离得远,而且彼此不喜欢。
在北美的三个国家中,加墨加起来,也不到美国经济的零头,是美国带着加墨玩,是Dog wags the tail,而不是Tail wags the dog。这个主次关系,不能颠倒了。
邻居可以挑选,所谓孟母择邻而居;但邻国是挑选不得的。墨西哥不得不接受的经济现实,正如那句说烂了的话:离天堂太远、离美国太近。近墨者,美国也。
纯从经济意义上,这有两重不同的含义。
美国吃肉,墨西哥喝汤
美国是全世界最大的市场,不仅是体量大,而且开放程度高,质量高,是不可多得的理想主顾。即使远在天边的国家,也变着法儿往美国市场挤,何况近在咫尺的墨西哥。其他发展中国家是“远水解近渴”,墨西哥则是“近水楼台先得月”。从这个意义上,离美国近,是墨西哥的福分。
墨西哥获益于美国市场,分两个阶段。一是关门搞建设的所谓奇迹时代;二是开门搞建设的NAFTA时代。
二战结束后,从50年代到70年代,墨西哥经历了一段奇迹般增长的时代。这同期,也是美国经济的黄金时期、世界经济的黄金时期。墨西哥当时的发展思路,是高筑墙,尽量不让外国消费品进来,迫使本国居民消费本国工业品,以此实现本国工业化。从增长速度上看,这种方式是成功的。
但是,关门搞建设并不意味着闭关锁国。对于身边这个大手大脚花钱的大主顾,墨西哥是不会放过的。自己市场的门要关,但别国市场的门,则是能进就进,何况是美国这样一个近乎洞开的门。处于黄金期的美国经济,为墨西哥进口替代战略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外部环境。
值得一提的是,包括墨西哥在内的拉丁美洲,是少有的未被二战战火肆虐的地区。不仅幸免,还通过向美国等战争国家提供物资,大大地发了一把战争财。战后的墨西哥,政府财政状况良好,居民也小有积蓄。这是其实行进口替代战略的基础。不然的话,即使本国工业生产再多的产品,百姓也没钱买。
1994年,美加墨签署NAFTA,这是墨西哥经济的转折点。经济发展思路从关门搞建设,彻底转向开门搞建设,而且是几无保留的洞门。墨西哥由全球最封闭的市场,变身为全球最开放的市场(之一)。
NAFTA对墨西哥好不好?这可能是争议最小的问题了。实行了几十年的进口替代战略,在完成其历史使命后,退出了历史舞台,留下的是初具规模但缺少全球竞争力的工业化。这是NAFTA签署前墨西哥经济不得不面对的致命伤。
全球竞争力有多重要?
举个例子。如果North Korea想在一夜之间取代美国,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,是很容易的事。它只需将其汇率调整一下,从现在的900朝鲜圆兑换1美元,调高到1朝鲜圆兑换1美元,它的GDP就可以由目前的300亿美元,一下飙高到27万亿美元,超过美国的20万亿,成为世界第一。
只不过,这样的汇率水分太大,这样的GDP水分太大,是见不得阳光的。这里的阳光,就是全球竞争。North Korea的企业,如果拿到全球市场上去晒,立马就会缩水为300亿美元,现出原形。
所以,只有当一国所有企业都具有全球竞争力,其以美元衡量出来的GDP才是真实的,没有水分的。
再举个例子。在比利时吃顿中餐,需要40欧元,相当于300元人民币。比利时这样的中餐,在中国只值5欧元,在美国也就15欧元,水分很大,据此算出比利时的GDP也就是掺了水分的。有水分,却依然卖40欧,是因为这个中餐无法进行国际贸易,是不可贸易品,阳光射不进来。这样的温室花朵,就缺少全球竞争力。只有比利时这顿中餐在中国、在美国、在全球任何地方都能卖到40欧,才算是真正的全球竞争力。
经济实力强大如美国、日本、德国,其经济中都有很大的成分是不可贸易的,照不见阳光的,缺少全球竞争力的。假使有一天,技术进步到所有经济活动皆可全球贸易,且物流、人员流动等成本皆可忽略不计,那时候的GDP美元排名,才是实打实的。老大就是老大,老二就是老二。
墨西哥作为世界上最开放的市场,在NAFTA之后,其经济中的水分,在现有条件下,能挤的都挤得差不多了,所以,现在的经济数据,更准确地反映了它真实的全球竞争力。进口替代时代,一来汇率是死的,不依市场意志为转移,故GDP失真;二来,温室下的工业化,未经历国际市场的风雨,不具有全球竞争力,GDP再失真。
NAFTA把墨西哥从进口替代的温室拉出来,全裸在全球竞争的红海之中,这种壮士断腕,是一重进步。
再看效果。对发展中国家来说,最能体现全球竞争力的,是制造业出口。在NAFTA之前,墨西哥出口不到GDP的一成;现在,已接近四成,这其中,制造业又是绝对主力,占出口的80%以上。出口能力,是一国经济水分最少、最真实体现全球竞争力的。因为NAFTA,墨西哥不仅走出温室,而且显示了非同寻常的全球竞争力,这是二重进步。在这方面比它强的,不多。我印象中,韩国算一个、德国算一个。中国、日本这样的贸易大国,出口也只占GDP的百分之十几。
当然,全球竞争力有高低端之分。用全球价值链的视角,墨西哥依然只是在低附加值的装配端拥有竞争力。它的下一步,如同中国一样,必须努力走向全球价值链的中高端,在中高端打造自己的全球竞争力。
但不管怎样,中低端的全球竞争力终究远胜于温室保护下见不得风雨的花朵。NAFTA让墨西哥走出温室,这是成功的第一步;经历风雨后,具有中低端的全球竞争力,这是成功的第二步。
这二步,离不开美国。美国接纳了墨西哥近90%的出口,这个数字,足以说明问题。
美国喷嚏,墨西哥感冒
离不开美国,同时又是墨西哥的软肋。墨西哥出口市场太单一,太依赖美国。近九成的出口是美国买的,如果美国不买了,但买不了了,墨西哥经济就会出问题。2008年美国爆发次贷危机,墨西哥对美出口直降17%,拖累经济倒退6、7个百分点。这是典型的美国喷嚏、墨西哥感冒。
从贸易结构上看,汽车、电子占墨西哥出口的半壁江山。这两大类,终极市场主要仍是美国。对美出口,不仅是墨西哥出口的绝对主力,还对墨西哥进口具有决定性影响。换言之,墨西哥的进口,除满足本地需求外,主要是服务于对美出口,以零部件、中间品为主。
美国,既决定了墨西哥的出口,又决定了墨西哥的进口。
类似的例子还有亚洲,尽管亚洲的情况不像墨西哥那样极端。前文说过,亚洲近六成的贸易是在亚洲内部,只有四成是与亚洲之外。如果望文生义,可能觉得亚洲已经可以靠自己了,因为贸易大头在内。但细分析,可以发现,亚洲内部的这近六成贸易,相当比例却是服务于与亚洲之外的那四成贸易的。这是由亚洲的生产网络决定的。亚洲的生产网络,是以中国为中心,东南亚等国卖给中国原材料、零部件、中间品,中国装配成成品,出口给欧美。所以,亚洲内部的贸易,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最终出口欧美。
这样一来,亚洲内部的六成贸易,与亚洲之外的四成贸易,孰重孰轻呢?
当然是与亚洲之外。就好像苹果的供应链虽长,但最重要的还是在美国的苹果公司,而不是其他林林总总数百家供应商。
从这个意义上,美国就是墨西哥对外开放的唯一现实,the Reality。
进入八十年代,墨西哥在经济上采取了经典教科书式的“稳住、放开、开放”政策,尤其是开放力度空前,但打脸的是,经济增速反远不如关门搞建设的那些年。40年间,平均增速也就在2%左右,甚至比不上巴西、委内瑞拉这些拉美兄弟,颜面甚是无光。
这怨不怨美国呢?
可以怨。墨西哥不仅在贸易上严重依赖美国,在资金上也严重依赖美国。在NAFTA之前,这些资金多以间接投资的方式流入,直接投资比例小。这样的结构是不稳固的,一有风吹草动,资金便逃之夭夭;这样的资金是不负责任的,锦上添花,但绝不雪中送炭。1982、1994两次大危机,都是资金始乱终弃的结果。
以82年为例。七十年代起,墨西哥石油前景一片美好,国际油价高企,投资石油是稳赚不赔的生意。国际金融市场资金充裕,利率水平低,扣除通胀因素,还可以为负。墨西哥政府于是大肆举债,大力发展石油行业。它打的小算盘是,用多打出来的油,乘以高油价,偿还负利率的债务后,剩下的丰厚利润,用于改善本国民生。
这个算盘,前提条件太多。谁能保证,油价永远高企?谁又能保证,资金永远充裕、低廉?果然,1982年,油价暴跌、美联储利率调高至两位数。墨西哥的小算盘,完了。资金外流,比索暴跌。墨政府被迫债务违约,任由比索暴跌,结果是连年年均70、80%的恶性通胀。
94年的危机,又是国际资本被墨西哥政局动荡惊吓,仓惶外逃。固定汇率守不住了,以美元计价的债务也就无从还起,故再次违约。比索暴跌,恶性通胀再起。
为什么要怨美国?因为美国离墨西哥太近。对美国资本来说,就近仍是最大的原则。大进大出,美国资本都是主力。大进,墨西哥经济就会红火一阵;大出,墨西哥经济则一蹶不振,好几年缓不过劲。
可见,不仅美国经济出现问题会连累墨西哥,美国资本变脸,也会连累墨西哥。
美国经济好,也会连累墨西哥。从2014年起,美联储眼见美国经济持续走强,货币政策随之收紧,加息、缩表不断,美元持续走强。资本流出再次对新兴市场构成重压,离美国最近的墨西哥自然也难独善其身。
对于发展中国家来说,最怕出现两种情况。一种情况是经济长期停滞,增速过低,发展和赶超遥遥无期;二是快速增长,但危机频发,数年之功,毁于一旦。
墨西哥的奇迹时代,其实并不是增速有多快,而在于没发生过什么危机,经济增长几十年没间断。如果从40年代算起,到70年代,平均增速也就是4%。但这种增速没有被打断,故成就了复合增长率的奇迹。
而八、九十年代的问题,恰恰就在于增长被打断,而且频频打断,每六年一次。辛辛苦苦多少年,一夜回到解放前。
这是发展中国家在发展过程中必须注意的问题,是经济中的龟兔赛跑问题。是做行稳致远的龟,还是做看似敏捷但进二退一的兔子,的确需要认真思量。
脱钩(Decoupling)
脱钩,始终是发展中国家的理想。经济发展如果能够不受发达国家经济周期和金融周期的制约,实现真正的经济独立,是政治上已经独立的发展中国家孜孜以求的目标。但是,客观现实是,全球化加速发展,各国之间的相互依存日益加深。无论是贸易、投资、金融,脱钩似乎越来越难,也越来越不合时宜。
既然脱钩不现实,唯一的选择是在相互依存中争取主动,成为“被依存者”或“更被依存者”,而不是依存者。
能做到这一点的国家不多。就全球而言,美国算一个,基本上是被依存者。中国算一个,但只被某些经济体依存,同时又依存某经济体,是“半依存半被依存”。其他的国家,基本上都是依存者。
依存谁,对一国经济有很大的影响。前文说过,加入NAFTA的墨西哥,经济上最丢脸的,是增速不如自己的拉美穷兄弟。这是因为,墨西哥是依存美国的,而同为拉美的巴西、阿根廷,在经济上对中国的依存度更大。
巴西、阿根廷对中国的依存,是以大宗商品为纽带,比如铁矿石、大豆。中国是世界工厂,给全球大宗商品市场带来了空前(绝后?)的机遇,巴西、阿根廷受益匪浅,这种受益,一直持续到2014年。中国靠着四万亿,带着它的依存者们,在美欧等发达国家苦苦挣扎于危机之时,依然过着不错的好日子,经济增长一时“这边独好”。一时间,脱钩似已成为现实。但好景不长,从根本上,美国依然是全球唯一的被依存者。就目前而言,还没有哪个国家可以真正摆脱对它的依存,不受其经济周期、金融周期的影响。从2015年起,中国经济进入新常态,对大宗商品的需求也进入新常态,巴西、阿根廷等兄弟们的日子也进入了新常态。
考察墨西哥经济增速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不如拉美兄弟,也要从这个角度出发。墨西哥是跟着美国经济走的,受益于美国市场的主要是制造业。而恰恰在制造业上,它与中国是竞争者。与中国竞争、未能搭上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快车,是它在增速上落后于拉美兄弟的一个重要原因。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(这里的近,是指经济关系的近,而非地理的近)。跟谁“近”的问题,与“离谁近”的问题,是同等地重要。为经济者,不可以不察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