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西哥经济(三):失速四十年
一国须至少具备三个特点,才可堪称新兴经济体。一是要有一定体量;二是要有一定潜力;三是要有相当的速度。尤其是速度,是区分一个经济体新兴与否的关键。从这个意义上,当下的新兴经济体,只有印度、中国、越南。一些曾经的新兴经济体,如俄罗斯、巴西、南非,现在经济失了速,是不好意思再自称新兴经济体的。
新兴经济体的原文,是Emerging Market。没有了速度,如何谈得上Emerging?叫Sinking还差不多。
墨西哥在二战后有过一段高速增长的历史,即所谓“墨西哥奇迹”,持续时间从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,与世界经济的黄时代同步,很难说是进口替代和发展主义起了作用,还是沾了全球经济尤其是近邻美国的光。进入八十年代,以中国为代表的一批发展中国家成为增长明星,尤其是中国,以9.5%的平均增速雄冠全球。与之形成鲜明对比,墨西哥却跌入40年漫漫熊途,平均增速只有2%。这个速度,对于底子薄、赶超任务重的发展中国家来说,实在是太低了;40年,时间也太久了。
但是,速度虽是扶不起的速度,却不能说墨西哥是扶不起的阿斗。客观地说,墨西哥经济“失速”的40年,墨西哥人很努力,教科书上让做的、能做的,基本都做了。而且,相比于许多发展中国家,墨西哥做得更多、更全面、更彻底。可是,眼看着没怎么“那样”努力的国家,经济红红火火;自己如此卖力,增速却一蹶不振,甚至不如南边的拉美邻国,心中如何不憋屈?
经济成功的要件有二:一是做对(do the right thing);二是做好(do things right)。老墨很卖力,但经济就是上不去,问题也只能从这两个方面找。一是看看哪里做得不对,二是看看哪里做得不好。
哪里没做对?
一国经济的管理,无非八个字:宏观要稳、微观要活。
宏观稳,是说财政要稳,政府须量入为出,遵守财政纪律,不可有太大的赤字(不超过GDP3%)和债务(不超过GDP60%);币值要稳,央行要以本币保值为第一要务,将通膨率控制在温和的水平(发达国家为2%,发展中国家可灵活至3-4%)。财政稳固(Solid)、币值稳定,才可以稳信心、稳预期,经济才可以正常运行,对市场的扭曲最小化。
宏观是政府的事。宏观稳,需要政府“有为”。但微观活,却恰恰需要政府“无为”,最大程度减少对经济和企业的管制、干预(Deregulation/Privatization),最大程度减少对贸易和投资的管制、干预(Liberalization)。微观,是市场的事,政府能脱身就脱身。
上帝的归上帝,恺撒的归恺撒。政府与市场各司其职、各尽本分,经济就会步入正常的轨道。这样的正道,未必是最好的选择,但却是最不差的选择。选择了这样的道路,并不能确保经济就会成功;但偏离这样的道路,经济就容易出问题。教科书上如是说,各国的经济实践也提供了诸多佐证。
八九十年代,是墨西哥经济频发危机的时期,也是墨西哥经济政策的转折点和转型期。墨西哥摒弃了奇迹时代的进口替代和发展主义,转而接受当时风行的新自由派思想,按照“宏观稳、微观活”的总思路,做了三件符合经典教科书的事。
一是宏观“稳住”(Stabilization)。财政平衡是目标。墨西哥以立法的形式规定,除非紧急状况(比如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),政府须实现基本预算平衡;收支相抵后,争取略有盈余,用于偿还债务,确保债务水平逐步下降。
实际上,墨西哥目前的政府债务只有54%,并没有突破60%的国际警戒线,更远低于美、日等国的水平。墨西哥对债务的审慎态度,部分是因为八九十年代两次比索危机的惨痛教训,是“一朝被蛇咬”;部分则反映了国际投资者对墨西哥经济和金融市场的信心缺失。后者,具有更大的约束性。墨西哥的债务自律稍有不慎,国际评级机构就会毫不留情调降其信用等级,不仅债务成本会随之升高,更易触发外资流出,1982、1994的危机并非没有重演的可能。
半是自觉,半是无奈,墨西哥显示了非同一般的财政纪律性。一个突出的例证,是2015年。由于油价下跌超出预期,严重依赖石油收入的墨西哥财政吃紧。在一般的选举政治下,政治家的选择一定是赤字,而不是削减支出,因为削减支出会影响经济增长和社会福利,丢失选票。同是选举政治的墨西哥,为显示其财政审慎、平衡预算、降低债务的决心,果断大幅压缩开支。此举虽带来短痛(中国也因此失去业已到手的“拉美第一高铁”合同),但却在很大程度上增强了墨西哥的财政信誉度。对墨西哥这个曾经失信于国际金融市场的国家来说,这个信誉度的价值是弥足珍贵、需要倍加珍惜的。
曾几何时,墨西哥政府发行债务只能以天计,以月、年计的政府债务是没人敢买的。现在,十年期国债不仅顺利发行,收益率也处于相对合理的水平。这是对墨西哥政府多年来恪守财政纪律性的肯定。
财政之外,需要“稳住”的还有币值。这是央行的责任。关键在两点:央行须独立,不受政治干扰;以通胀为己任,除“恶”(恶性通胀)务尽。墨西哥央行做到了。从八十年代年均70%的恶性通胀,到今天5%以下的温和通胀,墨西哥基本找到了治胀的法子。治胀未果,则利率之剑高悬。目前,它的政策利率水平超过8%,因为通胀尚未回落到3%的目标空间。如此之高的利率,会影响经济增长,也会吸引大量套息“游蝇”(Carry trader),但是,为维持币值稳定,央行必须“铁面”。
宏观层面,还需审慎的是国际收支,尤其是经常项目,必须保持相对健康。墨西哥是一个油气资源丰富的国家,但并不像一些国家那样严重依赖原油出口。它的出口主力是制造业,制成品占大头。非油贸易是顺差,算上石油,才有些许的逆差(1%),与土耳其、印度等发展中国家相比,这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。
灵活的汇率机制,是墨西哥汲取了两次比索危机的教训。除非影响到国内通胀,央行不再对汇市进行人为干预。汇率的自由浮动,对外来冲击有一种内在的调节、缓冲作用,是在外储之外、发展中国家应对资本流动的又一利器。
财政稳固、币值稳定、国际收支平衡、汇率机制灵活,这是宏观层面“稳住”的四大关键。这是墨西哥做的、符合经典教科书的第一件事。这件事,各方赞誉有加,非议和争议不多。
第二件是“放开”。包括两个方面:放松政府对经济的诸多管制,所谓Deregulation;私有化,所谓Privatization。这件事上,毁誉参半。方子没问题,是按照教科书开的,但落到地上,就不像理论那样简单。时点、节奏、方式乃至腐败、官僚,都会让药效大打折扣。
第三件是“开放”(Liberalization)。以NAFTA为代表,一系列双边、诸边、区域和全球贸易协议的签署,使墨西哥跻身开放程度最高、关税水平最低、贸易依存度的发展中经济体,其GDP近四成出口国外,比例之高,直逼韩国。
以IMF为代表的国际机构,向发展中国家提的建议,不外乎“稳住、放开、开放”。墨西哥是个听话的学生,基本照着做了,比大多数发展中国家都听话。对这样的“三好学生”,还能说什么呢?
哪里没做好?
如果基本上都做对了,那么,只能从另一个角度找原因,看看是哪里没有做好。
先从财政纪律开始。财政守纪律当然是对的,是对的事情,墨西哥做对了(Do the right thing)。但是,什么样的财政政策算是守纪律,却并非铁律,一定程度上是与国际投资者的心理博弈。人家对你不放心,54%的负债率也是高的;对你放心,日本式的250%也不算高。
现在,墨西哥就受到这种约束,财政发力空间有限,最应该投入的基础设施和教育,不敢放手去投。2015年,为维持预算平衡,缩减支出的第一斧就砍在了基础设施头上。
中国的经验,如果说有什么可资借鉴的话,一是大搞基础设施,二是大搞教育。从政府到民间,存在广泛的共识:“要想富,先修路”、“再苦不能苦教育”。基础设施和教育,是借钱也要搞的,因为是经济发展的后劲。而中国,也的确为此背负了不菲的债务。但是,这个债是值得的,只要可控。
与中国相比,墨西哥的基础设施和教育投入和状况差强人意,墨西哥政府对此心知肚明,但有心无力,因为有财政铁律在那里,国际投资者盯着呢。
经济学家对墨西哥的建议,无一例外都是要解决基础设施赤字、教育赤字。新当选的总统也以基础设施和教育为竞选纲领,但甫一上台,就取消了100多亿美元的墨城新机场项目。承诺中的炼油厂项目、教育设备设施投入,在财政纪律的约束下,钱将安出,亦不得而知。
再看开放。墨西哥被认为是NAFTA协定的最大受益者,它在特朗普咄咄逼人的攻势面前最终屈从,改签美墨自贸协定,说明它在内心里大概也认可这一点。但是,贸易和投资的自由化,并非没有代价。对墨西哥来说,代价之一是让墨西哥玉米种植者的日子更加难过,成就了加工制造(Maquiladora),打击了小农;成就了工业的北方,冲击了农业的南方;成就了一批效率高、效益好的现代化企业,却有更多的劳动力滞留在劳动生产率低的灰色经济(Informal economy)。这当然不能全然归因于NAFTA,但是,“两面墨西哥”、“双速墨西哥”、贫富/收入/地区差距,却在NAFTA之后加速扩大,这也是不争的事实。
以事后诸葛亮的角度,结合其他国家的开放事例,是不是渐进式开放和适度的保护更稳妥一些?比如玉米,原订保护期、配额和配额外关税的名存实亡,的确让小农们措手不及;想像中的转型,又不是纸上谈兵那般容易。
制造业也是如此。对外开放与适度保护本土企业,本来是可以结合地更好一些,不至于现在遍地外国品牌、本土品牌不见踪影。以合资、合作的方式,培养自己的队伍、学习外方的技术、管理经验,最终培育堪与外资角逐的本土企业、本土技术、本土产品,这才是着眼长远的开放大计。开放,不是简单的“为开放而开放”,而是以培育本土竞争力为终极目标的开放。这才是开放的应有之义。
相应地,在与外资商谈时,设定必要的“Local Content”条件,以拉动本土零部件产业的发展,培育本土供应链,亦为长远之计。Maquilodora不能沦为来料加工、来件装配的简单加工厂、装配车间,不能只为赚取微薄的加工费。
在这些方面,墨西哥都落在了中国的后面。面对中国,它不能只发“瑜亮之叹”,而可以比照中国的经验,取长补短。
对外开放,如果只是打造了一片外商“飞地”,对本土产业、企业、人员无拉动作用,这种开放,就不能称得上成功的开放。而如果通过开放合作,培养了队伍,学习了技术、经验、管理模式,带动了本土企业、产品、技术、品牌的发展,这种开放,就是成功的开放。
做对了的墨西哥,如果能在基础设施、教育、开放等方面转换一下思路,下一些决心,就能够把对的事情做得更好。做对了,又做好了,速度就有望提上去。










